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渡亡经_第87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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门外传来脚步声,他微微偏过头看,是翠微来了。她叫了声师兄,到他榻前询问,“今天可还好?”

他点了点头,“师父那里有没有消息?”

她说有,边替他掖被角边道:“圣上发了旨意,命大军东进与羽林军汇合,共同抗击庸王。师父前天受命开拔,秋官飞鸽传书回来,说一切如常,请座上放心。”

他听了半晌未言,过了会儿才道:“没有自发上交兵权,朝中三催四请毫不动容,待接了战命才有行动,不知师父是什么打算。”

翠微看了他一眼,“你担心什么?担心师父有逆心么?当初打下江山有他的汗马功劳,一百多年后他想颠覆,也由得他吧!你现在顾好自己的身体就是了,我看你恢复得慢,再渡些功力给你可好?”

他摇摇头,“神宫现在要依仗你主事,上次为了救我,你也损耗不小,不能再渡了。”他看着她轻轻一笑,“我记得你的年纪也不小了,多保重些吧!”

翠微脸上一阵红,“提年纪干什么,我身上还没回暖,活得比你长。”

他抬起手臂盖住眼睛,只见那红唇上扬,笑得很是惬意。

翠 微有些难过,她就这样看着他,一直充满爱慕地看着他,看了上百年。他们都是异类,百余年来的三个纯阳血聚集在太上神宫,除了这里能够正大光明地活很久,别 处会拿你当怪物。他们这种人没有资格和寻常人产生感情,所以那个糊里糊涂的王朗一直纠缠,令她感觉困扰。在她心里,她和眼前这人应该是一对。当初师父也曾 经玩笑式的说起过,他想娶亲,恐怕只能娶她。然而等了很久很久,她都没能等到。现在他爱上了莲灯,更加让她不解的是师父和他跌在了同一个坑里,她当时接到 秋官的书信,惊讶得半天回不过神来。

一个十六岁的女孩子,哪里就有这么大的吸引力!不过转念想想,也没什么不好。他现在获得外界 消息的唯一途径就是她,他的伤势不能外传,因此春官他们只知道国师闭关,并不知道他现在的情况。到了紧要关头,还是同门更信得过,她就负责打理神宫事物, 以及向他传递军中和长安的所有动向。她也有取舍,有些据实告诉他,有些打了折扣传递给他。比如师父和莲灯的纠葛,还有莲灯怀孕出逃的事,她在他面前只字未 提。他现在没有能力管那么多,把内情告诉他,对他没什么好处。

可是她不说,他还是时时会问起,“莲灯好不好?我要夏官三日一报的,这了两天怎么没有消息?”

她哦了声,“定王初过世的时候难过了很久,后来渐渐缓过来了。师父率大军东进,怕她伤身,替她准备了车辇。你放心,要是有什么特别的消息,我会第一时间告诉你的。”

他沉默了下,又问:“她没有起疑吗?一直把师父当成我?”

翠微说是,“你们这样像,任谁都分辨不出来的。”

他心里有点别扭,暗道她怎么这么笨,连自己的情郎都认不出,会不会傻乎乎的勾引人家?如果要人抱怎么办?如果和师父乖乖怎么办?越想越难过,胸口一蹦一突不得安稳,叹了口气道:“让夏官暗中保护她,待我稍有些力气,亲自去蒲州接她回来。”

翠微涩涩道好,“这事急进不得,万一走火入魔就坏了。你好好歇息,这几天正筹备祭天大典,我暂且忙,等过两日再来看你。”

他微颔首,别过脸闭上了眼睛。

翠微从九重塔里退出来时,刚近黄昏。她掖着两袖在台基上站了片刻,看天际的云,仿佛也被冻僵了,淡而浅薄地趴在天幕上。几个巫女抱着书稿过去,后面即见侲子搬着铜熏炉经过。卢庆在一旁指派,这架往前殿,那架往道场。

她唤了他一声,卢庆站住脚,向她作了一揖,“夫人有何指派?”

翠微缓缓出了口气,“我料着今晚或明日,莲灯会到神宫来求见国师。国师正闭关,不见外客,她一到你就派人通传我,不要惊扰国师。”

卢庆虽知道国师和那位小娘子之间有些不寻常,但诸多牵扯也是事出有因。现在风头过去了,各归各位,以国师的尊荣,不会和一个年纪轻轻的姑娘纠缠不清,倒也说得通。当即应个是,“我这就吩咐下去。”复行一礼,往宫门上去了。

长安城内实行宵禁,太上神宫在神禾原,没有城门关闭的困扰。莲灯本想先进城和昙奴转转汇合的,但因到达时天已经黑了,便没有耽搁,直奔神禾原而来。

她跑得算加急了,两天一夜没合眼,中途换了匹马,终于在入夜时分抵达了。

遥 望太上神宫,一如初见时的辉煌巍峨,各处灯笼高挂,每一个翘角,每一棱屋脊,都让她感觉熟悉。他在那里吧?她心里愈发急切,打马上了甬道,那马蹄踏在石板 路上,黑夜里的哒哒声异常的清晰。她鼓着满腔的热情,脑子里想象和他相见的画面,想得自己泪流不止。她实在太累了,可能是因为孩子的缘故,近来体力大不如 前,能跑完这么长的路,完全是靠信念在支撑。但愿不要再出什么岔子了,她也经不得这样的消耗。可是心里不免又想,如果他当真在神宫,那这么久不闻不问又算 什么?是不是有了他的决定,打算和她划清界限了?

不管怎么样,先见了人再说。她奋力挥动马鞭,神禾原地势高,一路颇费了番力气。 上到宫门前,她从马背上跃下来,忽觉得肚子一阵抽痛,扶着马鞍稍歇了会儿才上前敲门。谢天谢地,这回没有布阵,果然有侲子来应门了,看见是她,叉手作了一 揖,请到里面来,“娘子且少待,小的去通禀长史。”

她道好,总算可以坐下歇一歇了。小心翼翼抱着肚子调息,待小腹的牵痛过去了,方舒了口气。往外看,殿宇堂皇,花坛里的草木还是上年的样子……忽然惊觉第一次来神宫已经是一年前的事了,这一年总在路上奔波,回想起来很不可思议,不知究竟是怎么熬过来的。

倦 得厉害,也没有那么多的心思感慨了,伏在膝头有点犯晕。等卢庆,等了半天不见他来。偏过头看,视线茫然落在一处空地上,檐下灯笼摇曳,照亮了葱郁的草木。 忽然一个犄角探出来,很威武的分叉和走势,看样子是头成年的雄鹿。她定着眼看,那鹿似乎有点害羞,腾挪得极缓慢。起先是角,然后是鼻子,从阴暗处一点一点 走进她的视野,到最后露出全身来,和平常的鹿不同,角尤其大,四肢匀停健壮,长得非常漂亮。

它到了光亮处,隔着窗快速对她摇动尾巴。莲灯对它没有印象,神宫里的鹿太多了,有的很爱凑热闹,比如九色……她略怔了下,难道这是九色?她离开长安时它的鹿角才长了几寸长,这么久没见,竟一下子长大了!

她站了起来,“九色?”

它起先很哀怨地望着她,听到她唤它,顿时有了力量,猛地从外面冲进来,鹿角顶在门框上,咚地一声响。

莲灯像遇见老友一样,居然热泪盈眶,一下抱住它的脖子,喃喃道:“好九色,这么快,长成大人了!”不停抚摸它的皮毛,它颐养得好,水头比她足,触手很滑溜。她捧住它的脸,同它对了对鼻子,“你怎么知道我回来了?是从哪里得了消息吗?”

九色不会说话,只是眼泪汪汪看着她,看得她很羞愧,嗫嚅道:“我们走前也想过来接你的,可是带上你有诸多不便。你不是骆驼,不能在沙漠里生活,所以把你留在神宫是为你好。”她喜滋滋地拍拍它的脑袋,“以后我们不分开好吗?你现在真好看,角也长得俊俏。”

它听明白了,趾高气扬在她面前转了两圈。为了显示自己很厉害,对准重席上的矮几撞过去,把几面上的横板撞出了两个洞。

莲灯乐意捧它,看了大力拍手,“了不得,犄角大英雄!”

它摇头摆尾蹭过来,绕着她打转。莲灯蹲下抱它,它还和以前一样,鼻子往她衣领间拱,然后摇摇欲坠,一副要晕倒的样子。

她不由嗤笑,有其主必有其鹿,九色的脾气和临渊很像,一样爱显摆,一样好色。可是想起他,心里七上八下的,什么兴致都没有了。她开始着急,好不容易到了太上神宫,把她干晾在这里算怎么回事?不论他在不在,总该有个人给她句准话。

她在地心旋磨,想起来问九色,“国师可在神宫?”

九色愣愣看着她,然后点了点头。

她心头撞了下,“当真么?”

它又点点头,莲灯顿时五味杂陈,九色是不会骗人的,它说在,那他就一定在。

隐隐听见廊下有动静,她回头看,来的不是卢庆,也不是临渊,居然是翠微夫人。她没有进门,立在滴水下同她说话,微微一笑道:“娘子不告而别,叫我师父担心了,这样不好。远走六百里入神宫,可是有事么?”

她知道翠微夫人一向不喜欢她,这次她来见她,似乎不是什么好兆头。莲灯心头打鼓,依旧行了一礼,“我来找国师,请问他可在神宫?”

翠微说在,“不过早前吩咐过了不见客,不留客,娘子这次是白跑一趟了。”

不见客不留客,这个客说的是她么?失望像烟雾,翻滚着弥漫上来,填塞满她的胸腔。她勉强按捺住了,好言道:“我有要事同他说,请夫人万万代我通传。”

翠 微笑了笑,“他是什么人,早就算准你要来,不需别人通传。你所谓的‘要事’,夏官飞鸽传书里早就说明了……”她的的目光里带着怜悯,在她腰腹间转了转, “娘子还是太年轻了,其实有些事不必明说,你也应当知道。他是个心怀天下的人,况且又与常人不同,和娘子再投缘,也没有长相厮守的道理。若他在乎你,就不 会将你独自留在军中了。家师与娘子的事,他多少也有耳闻,既然选择沉默,娘子难道不明白意思么?”

莲灯没法接受,虽然早有这种预感,真正面对时还是感觉痛彻心扉。她不相信翠微,只是固执追问,“他人在哪里,我想见他一面。”

翠 微的画帛在夜风里飞舞,那光洁的颈项细而玲珑,寒冬腊月里却显得异常凉薄。微转过头,脸上浮现不耐烦的神气,嘴角却依旧微笑着,“娘子不请自来是其一,令 家师担忧是其二,他不愿见你也在情理之中。我看娘子还是去蒲州向家师赔罪吧,若实在不愿走动,我替娘子在外安排个住所,娘子先安顿下来,一切待家师还朝再 从长计议,也无不可。”

莲灯简直要笑出来,难道她卖给他们师徒了吗,要他们来处置她的人生?她退后了两步,“我现在离开还来得及吗?”

翠微点头,“娘子请自便,就算要入城也可以。不过奉劝娘子一句,军中所有事都不得与外人透露,如果娘子不慎走漏了风声,恐怕会连累远在碎叶城的定王世子。”

莲灯到现在才看清这些人的丑陋面貌,利用完了就践踏,别人在他们眼里卑如草芥。不杀你,你就该感恩戴德,来谈什么旧情,简直是自取其辱。

她 心头空空的,人像失了线的木偶,满怀憧憬地来,到最后落得这样下场,她但凡有气性,就该一头撞死了。还留在这里做什么?长夜漫漫,她无处可去,却也必须离 开。她跌跌撞撞往外走,眼泪模糊视线,转头狠狠擦干。不让别人看笑话是她唯一能够为自己做的了,难道离开男人就不能活吗,别人也许不行,但她能。

她迈出了神宫宫门,夜凉如水,稀薄的湿气打在脸上,脑子冻豆腐似的。略站了站牵过缰绳准备上马,听见侲子疾声唤九色,她转头一瞥,九色竟跟出来了,豪情万丈地向她刨了刨蹄子。她心头一阵酸楚,看来鹿比人还要重情义些,她勒定了马缰问它,“你愿意跟着我吗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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